空氣都凝結了起來,屋子裡的氣氛總是那麼僵,現在連愛說話的秋野靜子都在氣頭上,更別說這個時候,誰會發出一點聲響。

  拿起沙發旁的長劍,她連雙手舉起來都感覺到吃力,包裹著的布慢慢解開,那約三尺長的長劍這才露出了面貌。

  刀鞘上雕工精緻,還有許多中國漢字的落款,雖然漢字學的不是很好,但是還是大約看的出來那優美的落款一定來自名家之手。

  「哪來的那麼好看的劍?」金光閃閃,連劍柄都是亮眼的金色,上頭的雕刻是來自中國的龍型,盤旋於天際的浩瀚,凸顯得劍與眾不同的霸氣,這絕對不是什麼網路商店可以隨隨便便買到的東西,更不可能是二手市場挖寶挖到的寶物,至少在落款下方,就寫上藤野二字,就絕對是本家的正品。

  「那把劍是阿武請他父親從中國運回來的傳家寶唷!」好不容易有機會可以開口,水野銀擅自幫藤野武做出了解釋。

  本家……果然是來自本家的,既然有時間跟本家連絡,不會花個幾分鐘打個電話給她嗎?秋野靜子並沒有因為猜到答案而感到高興,反而又皺起了眉頭。

  「對不起喔!靜子,因為我們修練都沒有告訴妳,怕妳替我擔心啦!」要是讓秋野靜子知道他要成為藤野武的練習對象,大概會打死都不答應吧!

  拉著水野銀的手,看到他滿身傷口,說真的,不擔心絕對是騙人的。「阿銀!他亂來你怎麼也跟他亂來啦!你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麼辦?你又要我跟那時候一樣,每天在家裡只對一個不會說話的活死人喔!而且你不是說你要在大都市裡找人嗎?怎麼又會跟他回這裡啊!」那個放棄自由來找人的決心,不應該是只有三天熱度的吧!

  「是沒錯啦!本來想去都市多走走,看看可不可以找到她,但是我似乎都會把別人的氣味弄錯成她的,也因此闖了不少禍,狩已家一直在城市裡穿梭,我怕我還沒找到人,就先被收服了吧!而且……」水野銀搔搔頭傻笑著,他也是個糊塗蟲。

  「而且什麼?」

  「而且我忘記了……時間過得太久了,我忘記了,再過幾天就是約定好的第十年,我一直以為只是第九年而已,誰叫森林沒有時鐘跟日曆……所以我還是想回這裡等她的出現,就算不是妻子也沒關係了,反正,我想要的也不是什麼名分,我只要看看她這樣就足夠了。」靦腆的笑著,他奢求不多,畢竟人與妖有別,當朋友應該也是最大極限了吧!

  「妻子?」瞪大眼睛,秋野靜子因這樣的回覆而感到興趣,方才的怒火一掃而空,期盼聽到更多而趴在離水野銀最近的位置上。

  「嗯!那時候我們約定……」不吝嗇分享他的故事,水野銀開始講著那段他的故事,那原本是藤野武一點都不該有興趣的東西,而他這時候卻很安靜的坐在位置上,他也是一個聽眾,而且是第二回當這個故事的聽眾。

  

  追朔到十年之前。

  水野銀還只是個開心的小狼的年代,因為自我修練而存活百年,但是對於人類,他總是陌生,牠沒什麼見過人類,是因為人類總是在看到他的同時就已經逃的無影無蹤。

  所以他學聰明了,把手搭在人類的肩膀上,想就此多看看人類的面貌,誰知道這一個舉動卻讓其牠的同淚給學去了,但是沒有修練的狼,只會靠著本能過生活,所以這招學去,並不是要看看人類,而是等待人類回頭時,瞬間咬斷人類的脖子,享受著一天的大餐。

  從來不知道牠的聰明是會帶來不幸,懵懵懂懂的,牠開始不吃肉了,牠想要比吃肉更多享受,所以牠開始遠遠的觀察人類,牠發覺山下的宅子,那原本看似美味的走動食物,如今成了有趣的對象。

  每天每天,牠看著建造器材從遙遠的都市運來,工人們一磚一木的打造,佩服著小小的人類可以做出這麼遮風避雨的兼顧建築,所幸,牠就睡在山腳的大岩石縫裡,這裡是大自然給牠的最佳觀察住所,一般人就算是路過這裡,除非是孩子,不然是沒人鑽的進去,那也遠離了牠已經漸漸不認識的狼群,展開牠對人類新奇的探索之旅。

  這日,牠一如往常的睡在這岩石下,這夜的風帶來涼意,牠睡著的雜草已經不太夠保暖了,窩著身體打著哆嗦。

  冷氣讓牠的思緒顯得不耐煩,因為風打入岩石縫中,傳來一陣陣的回音,吵的牠不得安寧,而且又在數分鐘前,稀疏的風聲中多了幾個新的聲音,那是踏在雪上的腳步聲,雜亂的步伐,惹的牠從美夢中驚醒。

  「得罪了老爺,真慘。」穿著蓑衣,在前頭的年輕男子這般說著。

  牠探出頭去,看見了兩個在黑夜中的光芒,那是屬於人類的火把。

  通常這種時候,人類應該已經熟睡,不該在這後山出沒才是,所以一定不是什麼上山砍柴的平常活動。

  「小小年紀,就讓人賣給了水野家……如今又……唉!」身後的男子搭上腔,那老弱的聲音,配合著他緩慢的動作,看的出來男人的年紀。

  兩個男人將手上那個用兩根木棍以及麻布綁上的簡單擔架放了下來,兩人都在草蓆前跪著。

  「我們能做的只有這樣了,你別怪我們啊!老爺不准我們把你葬在後院,只好帶你來後山了,別怪我們啊!千萬別怪我們!」老人顫抖著聲音,看似有些許害怕。

  男人拿起鏟子,開始了挖掘的動作,撬開一顆顆小石子,他想挖出一個能安葬屍體的好洞,所以用力的展開一次次的動作。

  是人類。

  如果是一般時後,牠絕對想要多看人類久一點,能如此近的觀察,真是求之不得啊!

  只是今日不同,風異常的冷,牠需要睡眠來減少消耗牠少補充的熱量,而且在這一個月圓之日,那本能的亢奮,是不允許別的生物來探索的,如果這兩個人繼續這般動作,牠很難按耐的住。

  才剛想到這邊,牠就隱隱約約的聽見了山頂上的同伴們已經受不了月色的迷惑,開始放聲對月嘶吼著,一聲一聲,本能的叫喚,讓動作中的兩人不寒而慄,而手也因害怕而遲鈍了起來。

  「啊……」年輕男人痛吟了聲,鏟子應聲落地,他摀住自己的腳指痛吟。

  「啟泰,怎麼了?」老男人向前扶住了他,擔憂的問著那火把照不輕的他。

  「剛剛狼嚎,讓我一失手……一點點刺到腳了,還好啦!沒事。」脫下木屐,他的白色分指襪上染上一點點血跡,而因為這個巨動,血漬也隨即滴到了雪地上,在潔白的地上開出了一朵燦爛鮮紅的花朵。

  強烈的風將鮮血的氣息加速傳到了空中,敏銳的嗅覺配上本性,牠實在是受不了了,克制不住自我,牠衝出了岩石,對兩人咆嘯了聲,這句響是牠最後一絲理智。

  「狼……是狼!」男人大叫,抓著老人的手就是一陣逃跑,求生意志讓兩人忘我的拼命逃,儘管腳上已有傷口,他們飛也似的逃跑,連火把都掉落下來。

  看著遠去的人影,牠卻沒有想追上去的打算,舔了下那方才滴落在雪地上的血滴,牠嚐了口腥,那本是甜美的滋味,如今牠卻已經久到忘記這種味道了。

  男人落下的火把被雪花慢慢熄滅,冷漠的風卻將殘餘的小火屑吹起,吹散到草蓆之上,燃了紅艷又滅了灰滅,草蓆冒出了絲絲白煙。

  牠細看著那沒綁好而隨風搖曳的草蓆,前腳一勾,無情的冷風就將草蓆吹入了山中,而草蓆下的身影也就此露出了身分。

  多麼可愛的一個孩子,但在這冰天凍地的山裡,他身上單薄的白色浴衣,格外顯得不搭調,脖子上的勒痕也在白皙的肌膚上留下不可抹滅的記錄。

  這是牠第一次靠人類如此的近,雖然,在眼前的只是一具冰冷冷的屍體。

  牠左看右看,這冷冽的天氣讓牠有了飢餓,而方才的熱血也激起了牠的食欲,低下身,牠咬了男孩的大腿,那冰涼刺骨的觸感從牙齒末梢傳來,如觸電般的,男孩的血竟還是滾熱的,從牠的齒縫中流出,融了地上的一攤雪。

  半晌,牠鬆開了口,此時的牠應該是餓到可以吃光每一根骨頭都不剩的,但是另一種慾望更強烈的趨使著牠……。

  白光,那不是從天上打到牠額頭上的光芒,而是第一次牠擅自發出的亮光,過了四百年,牠才知道自己煉成妖,背道而馳的最主要目的是什麼。

  牠要當人。

  伸出手,牠沒有了前腳,牠褪下了男孩身上的衣服,雖然穿的不是很好,但是牠已經準備好,替這可憐的孩子,過完沒結束的日子。

  他來自於水野家,那麼,牠的姓氏從這一刻起就叫做水野。

  摸了摸男孩冰冷的雙頰,他彎下身去舔了舔他脖子上的勒痕,就如同牠舔著母親屍體時的安慰。

  良久,牠舉起已經滅了的火把,雙眼一瞪,火把又燃起了熊熊火焰,這一擲,牠第一回用人類的方式葬送了人,此刻起,牠不需要腐肉,牠的野心放的遠,再也不需要靠本能了。

  牠開始懂得本能外的思考,所以牠開始研究宅內的人一舉一動,幾百年來,山下的原本是砍柴的樵夫所蓋的破舊草屋,慢慢的演化成木屋,最後被神城家收購蓋成私人豪宅。

  人類的衣服,也從和服,慢慢變成了西裝、洋裝,在牠的白色的眼眸裡,看到的是一樣樣不能再有趣的事情了,只是牠永遠記得那個教訓,當初就是因為太好奇人類,所以害的狼與人有如此大的糾結,所以牠不敢靠近,只敢遠遠的,靠著牠模糊的視力以及敏銳的嗅覺來觀察人類。

  一日復一日,已經看過十八萬個日初,但是牠對人類的了解,仍如牠的樣貌一般,還處於懵懵懂懂的階段。

  雖然如此,牠仍會透著岩石看著山腳下,偶爾,牠會去花園偷看,狼妖的最大好處就是在成妖之時,練就『迴咒』的本能,所以牠才可以安詳的活到今天。

  想牠剛變成人之前,因為藏不住的耳朵跟尾巴,總會露出馬腳,讓人一眼便分辨出牠是妖,嚇得屁滾尿流,好在這好用的咒語,不然牠應該早就死在眾人討伐的武器下了。

  或許會問,為何牠不以狼型下山?反正都是偷偷摸摸的。

  正確答案是,狼的夜視能力很好,但是白天的視力卻奇差無比,所以牠想透過人類的眼睛,把這新鮮的世界看個仔細。

  這日,牠又鬼鬼祟祟的來到了神城家的花園外偷窺窗內,這幾年,牠開始學習說話,人類的發音很特別,尤其是牠這種自學的人,自然要多花一些時間才能弄得清這些饒舌的對話。

  透過一塊玻璃,牠可以聽到細細的對話聲,牠擅自將屋內的人當 成是 老師,一字一句的教導著牠學習這困難無比的語言。

  牠花了三十年,才訓練自己開口發音不咬到舌,又花了三十年,牠才學會不用嚎叫的方式來發聲,如今又是第三十年,牠總算會開始說日文了,只是偶爾一下大舌頭,偶爾一句字句不搭的對白。

  如今,牠正學習著過去式、未來式、現在式的用語,而這些牠理不清的一切,弄得牠一頭霧水。

  「剛剛老爺說,夫人不喜歡吃米食,今天晚餐要做西餐。」女僕端上杯具,另一手則是領著白色的巾再擦式著。

  「嗯,我現在準備。」接獲指示,女僕開始了準備晚膳的工作。

  「剛剛……現在……」小聲的跟著念著,牠渾然不知身後有一雙注視牠許久的目光,正好奇的看著牠。

  只見牠直揪著窗子裡瞧,絲毫沒有注意到身後小小的身子,女孩竊笑,上前去捏了捏牠毛茸茸的耳朵。

  「啊!」痛吟了聲,牠跳了起來,這聲喊叫也引起廚房裡那兩位女僕的注意,牠一個慌張,抓起女孩便往山裡跑。

  說也奇怪,這一路上,女孩沒有驚慌失措,反而很高興的盤上了牠的脖子,開心的喊道:「再快點!再快點!」

  跑了許久,久到連自己都快亂了方向,牠才將女孩給放了下來。

  像是坐了好幾趟雲霄飛車,女孩很開懷的笑著,坐在倒落的木頭上,從山上眺望,這或許是第一回。

  不同於女孩,牠喘的上氣不接下氣,這一點小山路是不該喘成這樣的,只是這顆心被女孩給嚇到還有些驚魂未定。

  女孩走近,看了看牠,於是又抓了抓牠雪白的耳朵,又讓牠豎起了尾巴,跳了開。

  「妳不怕嗎?耳朵……」離女孩有些距離,牠反而多怕了些。

  「為什麼要怕?你的耳朵好可愛,我也好想要。」說罷,女孩跳上前,又抓住了牠的耳朵,輕撫著。

  牠靜靜的看著,有些錯愕,不知道該如何是好。

  該用迴咒將女孩扔回去吧?但是看她如此有興致的玩著,似乎又不太忍心使用了,用與不用之間,牠尋不到答案,揪起眉頭,這是第一回牠跟人類這麼靠近。

  「我叫水野紫,你叫什麼名字?」笑咪著眼自我介紹,水野紫天真的看向了牠。

  水野……跟牠同姓?正確來說,應該是跟那個屍體同姓……所以就是幾百年前的那個大戶人家的後代了?

  默默,牠看了一下女孩。

  「怎麼了?」一臉狐疑,女孩對牠的專注提出疑問。

  「沒有。」撇過頭去,牠移開了自己目光。

  「我是問你的名字。」

  「我沒有名字。」是的,牠有姓,但是是來自這張臉孔的姓氏,但是牠現在還不知道什麼是名,或許過些日子牠會給自己一個適當的名字,但不是現在。

  「好奇怪唷!你沒有名字啊?」

  「嗯。」

  「你住這裡?」得寸進尺的,她又問。

  「算吧!」嚴格說,這片山都是牠的家。

  「那你的家人呢?」像室調查戶口,女孩順理成章的問下去。

  「都死了。」而這個未經人世的小妖怪,竟然也乖乖的回答下去。

  露出一臉同情,女孩圓圓的瞳孔水潤了起來。

  「那我當你朋友好不好?」瞳鈴大眼轉了轉,她充滿了熱情微笑。

  朋友……嗎?跟一個不怕妖怪的女孩成為朋友?牠遲疑的看了看她,但不久後也展開了燦爛的笑容。

  「嗯!朋友。」回握著水野紫的手,他露出了好大的微笑。

  那天起,他們不時約在山上玩耍,為了保護這段友情,水野紫也不曾告訴誰她有一個妖怪朋友的秘密。

  一直到兩人完全習慣對方的存在,就連午覺水野銀也不忌諱的躺在她的大腿上享受著舒服的睡眠。

  (待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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