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芸妤的假日很簡單,不需要司機也不需要人陪伴,她就可以為自己安排好一整日完美的行程。

拿著地鐵卡,走上樓梯後,她獨自走過一條條吵雜的街道,她的工作總是會排得滿滿的給自己,不讓自己有空閒的時間,就連假日,她也絕不會浪費,安排的完美,是因為她連休息都是用計算的來安排。

提早一天,她訂好了一張電影票,徒步到電影院時,按造慣例她替自己買了一杯黑咖啡,但是今天的她有些奇怪,看著平日一眼都不看的蛋糕櫃許久,默默的,她點了一個草莓蛋糕。

距離電影開演還有十五分鐘,她就坐在對街的咖啡廳裡靜靜地盯著蛋糕一段時間。

皺眉,看著那一層層濃郁的鮮奶油加著草莓巧克力,沈芸妤對自己前一刻的決定感到了絲絲悔意。

她很少吃甜點,除了別人請的,她從不會為自己點上這麼一個不搭的食物,但是不想要她還是買了,而且已經放置在她眼前,總不能浪費丟掉吧!?

為什麼會買下這麼一個食物,她也不知道,如果真要說的話,在蛋糕櫃前,她想起了那個戀愛至上的和田辰美說的一句話。

 

如果我很不開心的時候,我會去咖啡店裡買很多塊蛋糕,然後一口氣吃光光,這樣我就會把不愉快的心情拋到美國去!」

 

呵,當時明明還在笑話她的人,如今卻照著她的方式,買了這個讓她頭疼的食物

沈芸妤不開心,但是這個不開心來的實在是突然,讓她措手不及。

已經好久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,莫名出現的負面情緒,讓她有點忘記該怎麼去應對,想當時在台灣,她大哭過,她煎熬過,她的世界天崩地裂過,但是軟弱的那一刻,她殺死了自己,殺死了自己軟弱的一面,帶著重生的堅強來到日本,之後就再也沒有半點負面情緒過。

雖然不是事事順心,但是她總有辦法說服自己往好處看,因為再壞的情形她都已經經歷過了,再也沒有任何一件事情可以跟那彷彿地獄般的黑暗日子相提並論,她可以手刃自己的脆弱,還有什麼不可以捨去的?

所以她堅強,她的外表跟內心裡都有著一個堅固的堡壘,不容許任何人侵犯,但是……這幾天,莫名地出現了細小的裂痕,全因為這個不該出現在她世界裡的男人。

淺笑,她笑話著自己,沒想到這一刻還會因為這個人的出現,自己還會受到影響,喝了一口黑咖啡,又是空著胃喝著這苦澀,微微的胃痛引了出來,這股痛楚算是她自找的,原本她可以選擇吃一口蛋糕來提高自己一早都未攝取的血糖,但是她卻選擇了讓原來就微微刺痛的胃惡化下去。

沈芸妤故意的,因為這點痛是處罰著自己,要自己想起那段煢煢孑立的日子,尖錐刺入心頭,在血泊中連眼淚都一併給染紅,絕不可以再次將自己逼回那一刻。

所以林嘉駿的出現,她不允許自己有再多不該冒出更多本該遺忘的感情,複雜的心情整理清楚,她要當回剛毅的自己,絕不讓意志有所移動。

杯子放下,咖啡見了底,那個不該出現在她人生中用來逃避的甜點,沈芸妤順手送給了鄰桌小孩,看著小女孩開開心心的吃得滿嘴都是,代替她接收了放鬆心情的權力,哂哂,她的紅唇勾起了淡淡的笑靨。

咖啡見了底,喝完了,她的感情見了底,沒有了。

拿著電影票走進廳裡,她選擇的這部文藝歌劇電影十分冷門,冷到沒有人跟她同排,除了她自己喜好之外,更是因為她不想有更多人來打擾她放鬆的時刻。

這部電影上演著是法國革命前的悲慘故事,寫著一段段有關於貧窮的故事,距離她有一點點距離的前排座位,不時傳來細細的哭泣,被感動的客人一張張抽出紙巾,為女友擦去眼角頻頻落下的淚珠,然,直到電影結束,她走出電影院的那一刻,邁開大步,沒有遲疑地繼續著下一個放鬆行程。

感動,她有,這部電影無論從選角到劇情,都是一部值得推薦的好作品,但是眼淚,對不起,在台灣時已經乾了。

相連的百貨公司,她來到了頂樓,這是假日裡第二次不該有的舉止,因為她一項不愛頂樓,因為在高中時,頂樓是她跟林嘉駿午餐的約定地點,所以每每開啟那道門,讓強烈對流的風吹到身子,就彷彿要把當時殘存的甜蜜吹進她的心坎裡。

所以在日本求學的期間,她從未上過頂樓,但是現在的沈芸妤一鼓作氣走出了那扇門,現在的她不該再有這樣的心情。

看著滿滿的人潮,她獨自坐在角落邊的位置,好好看看這片她曾遺忘的天藍,如果不是林嘉駿的出現,這片天空應該是美好的,但是會這樣想,是因為她還是會因為受這男人影響吧!

呵呵,今天一整行程排的妥當,每一個地點都是逼迫她想起那些心裡還殘存的記憶,既然忘不了,那就好好正視吧!好好地再次回憶起,好好地再痛一次,然後再好好的放棄一次,上週工作,她表現得很一般,一般到像是普通外包承接員,做好自己的事情。

她沈芸妤不該是這樣,不管任何的工作,她應該是最受注目的那個人,但是無法否認的,林嘉駿的存在,讓她總不想在公司裡更多時間,所以她還在逃避,逃避任何一次跟林嘉駿見面的時刻,所以從咖啡廳事件後,他們再也沒有搭上任何一句話,就連林嘉駿的早安,都讓她用點頭示過。

不行,她的計畫中,是在畢業三年內憑實力爬上主管的位置,所以她得斬斷更多不該有的變化,所以短短一天的假日,她得回復到能跟林嘉駿主動問早的階段,一個普通同事,一個普通男人,出了公司,就是一個不能影響她思緒的陌生人。

她傻傻地看著天空。

 

「不要。」揪著眉頭,林嘉駿舉起雙手投降,但是投降跟臣服是兩回事,微微的移動了屁股,如果他可以學會瞬間移動,一定會立刻跑到十萬八千里遠去。

「喂!有那麼誇張嗎?不過是一顆魚丸而已!」不滿的夾起一口,沈芸妤逼近了他。

雙手合十,林嘉駿決定採取可憐攻勢。

「拜託,下午我還有體育課,我有籃球比賽,所以拜託,饒了我吧!」誇張的腔調配上姿勢,他的哀求響徹頂樓,就連天空都快有了回音來聲援他似的。

沒錯,這個人從不敢吃沈芸妤做的任何食物,只因為國小時,曾被她當成實驗品,吃下了沈芸妤人生第一次煎的蛋,隨後七天就在醫院裡度過,所以那樣的陰霾讓他再也不敢吃下任何一口出自沈芸妤之手的食物。

眼看沈芸妤沒有半點反應,他提出更優渥的條件。

「只要不讓我吃,我答應你任何事情!看你要買上次看上的那件洋裝,還是要我捧一大束花送到妳家都可以!」換句話說,就是要他做任何事情,只要能保住自己可憐的嘴巴,他都願意!

「真的什麼都可以?只要不吃這丸子?」挑眉,她好奇地問著。

耶?真的講動了沈芸妤?他竟然完成了全天下最不可能的事情,林嘉駿為自己感到自豪。

「是!任何事情!」

看著林嘉駿堅定的說著,沈芸妤指向了一旁的天空。

「好吧!那,你看一下那裡,有看到那個東西嗎?」

抬頭,林嘉駿才訝異地發出「啊!」的一聲同時,沈芸妤便塞了一口菜到他的口中。

他只說不吃丸子,沒說不吃菜呢!

淡定的繼續吃著便當,林嘉駿則是比女人還要誇張的尖叫著,那聲音悽零,伴著拍打聲,那口菜到底有沒有被嚥下去或是被吐了出來,沈芸妤已經不再關心了,專注力回到了手上的財經雜誌。

 

笑出了聲,怎麼以前不覺得好笑的事情,現在回想起來這麼的有趣?不過她的這聲笑是有趣,還是可笑?

想到這裡,天色緩緩暗下,原來擁擠的頂樓,人潮也逐漸散了去,或許是晚餐時間到了吧!

摩天輪閃亮的燈折射下來,在她的臉上勾起了美麗的輪廓,就像是蛋糕櫃一樣,她今天又看了一個與她不搭的東西。

掏出了錢包,她為自己買了一張票,因為人潮散去,她很快的就來到了隊伍前端。

「小姐,請問您願意與別人座同一個廂嗎?」雖然人已經少了不少,但是假日裡的客群總是無法預料,於是工讀生提出這樣的要求。

雖然很想要自己的空間,但是看著工讀生面有難色地詢問,沈芸妤只好勉為其難的點了點頭,她不習慣拒絕別人的請求。

工讀生露出了感激的神情,卻在下一秒沈芸妤的臉色瞬間刷了色,在下一位客人入廂的同時,她的笑容消失了。

不該是這樣的,雖然她的無視周遭的功力在日本練的不錯了,但是還不至於他在身後都沒反應!

看著林嘉駿的笑容,她的目光拉的老遠,就是不願意與他四目交對。

「不用想了,妳剛剛真的沒有看到我,因為我躲起來了,因為我知道妳看到我就不會坐上來了。」他是故意的,而且非常故意。

「你跟蹤我?」不滿意這樣的對白,沈芸妤有了絲絲怒氣。

「算吧!因為我有話跟妳說。」他一直在找機會跟她交談,但是依照沈芸妤的個性一定是不管局面如何,拎起包包,二話不說的直接走人,所以在咖啡廳跟電影院這種開放空間,他都沒有出現,只是默默的在等一個時機,本想在回家路上再現身,出乎意料的是她竟然買了摩天輪的票卷,所以花了十萬元日幣,他買下了身後那位乘客的搭乘卷,快速的踏上了廂裡。

抬著頭,沈芸妤仰望著灑紅了的天空,緩緩上升的高度,讓她看見了華燈如金龍般的盤旋,但此刻她卻無心欣賞了。

「如果是公事,在公司可以說。」雖然她一點都不想跟林嘉駿再扯上關係,但是在公司裡,她絕對是公私分明的。

然,私事她卻真的是一分鐘都不想要分給他。

「如果是公事,我就不會死命跟著妳了。」大口喘了氣,看來他真的是剛才一時之間太趕了,連頭上的汗珠兒都冒了出來。

別過頭去,儘管無心欣賞,她也不想直視他。

「我應該跟林先生說過,除了公事,沒有什麼好跟您溝通的才是。」標準的日語,她每個音都念得清楚,用著完美無破綻的笑容,掩飾著自己波濤洶湧的心情。

「芸妤,在我面前別說日文好嗎?」

冷笑了聲,「林先生的日文不好的話,怎麼會想來日本工作呢?還是早日回台灣接管林氏企業吧!」

她除了對家人之外,這幾年來再也沒對誰說過中文,這種語言也算是一種記憶,被封存在心裡深處。

「好了,我知道,之前的事情讓妳耿耿於懷,是我的錯,對不起。」他欠的不只是道歉,但是他很清楚,再繼續下去也只是在語言之間做糾纏而已。

但是這三個字,就如同四年前的咖啡廳裡一樣刺耳,就像是笑話一般的呈現,瓦解了沈芸妤多年來的感情,就在那一瞬間。

淡淡地揚起嘴角,此時此刻,她再也不需要這三個字的麻痺,就算說上一百萬次,她的心依舊是碎裂的無法重組。

「如同以前,我不央求妳的原諒,只是我會用我的誠意,來彌補妳這四年的痛,直到妳願意接納我的那天,妳若要逃,我一樣會追上的。」如同他從台灣追來日本一樣,不管天涯海角都會追上。

粉眉微微揪,這話說的諷刺,刺的連皮膚都隱隱作痛了起來。

「這四年我過得很好,謝謝林先生的關係。」她說謊,她依然用著善意謊言來偽裝自己。

她不知道林嘉駿哪裡來的勇氣可以追到日本來,從小認識的那個人,雖然是從不放棄自己想要的一切,但是放棄的時候就絕對是不可能有回頭的一天,當初沈芸妤就是認清了這點,才決心離開台灣,拋下那個毫無可能的地方。

如今,他想要用幾句就回頭?是這些年改變了的不只是自己,連林嘉駿都一起變了嗎?

盯著窗外,廂已經到了頂端,在沒有遮蔽物的掩蓋下,她將附近的街景收進了眼底,彷彿把那微弱的感情也一併收到瞳孔之中演練一回,全怪這該死的男人,輕而易舉的將她的脆弱給拉了出來。

「還是那句話,我還是希望林先生是位好同事。」除了這稱謂,她不想再給予更多。

女人是個固執的生物,尤其是她,沈芸妤,受過一次傷,就絕對不會在同樣的地方再次跌倒。

「林家在台灣也是有頭有臉的企業,林先生是富二代,要找個伴應當不難,如果只是想追求刺激感,我想您找錯人了。」沒錯,她會是一個燙手芋,對於愛情,她從不妥協,雖然擁有相同的身家,但是她絕對不會淪為尋求刺激的戰利品。

默然,林嘉駿從入廂時就很安分地坐在她對面,別說越矩了,就連一根頭髮都沒有碰上她一下。

「我知道我說什麼都是多餘,所以我只是來跟妳說,我也是公私分明的人,在公司裡,我不會帶著情感,所以請妳上班的時間不用刻意逃開。」

這幾日的相處下,他清楚沈芸妤有故意躲他的傾向,雖然有絕對的機會與藉口讓她這樣做,但是於公她不該,於私,他更不期望。

靜靜地嘆了口氣,看著地面上微弱的燈光,她點了頭應允,這也是沈芸妤今天出來的主要原因,只要鬆了自己的戒心,她最大的極限還是做得到把他當成同事看待。

「那太好了。」聲音帶著愉悅,林嘉駿的俊眉總算鬆開來。

聽著他的喜悅聲,沈芸妤的防衛又再次啟動。「我只是說公司而已,那是我的工作,但是侷限這樣而已。」

再次聲明著,她不想把這個妥協當作是一個善意的回應,對著林嘉駿,她永遠只能當著美麗的帶刺玫瑰。

「我知道的,只是跟妳還有同事這層關係,就已經足夠了。」從這裡開始,他們至少不是陌生人,黑眸子柔了下來,在廂內微弱的燈光下,他的笑靨充滿了磁性。

但是這一幕卻沒進入沈芸妤的眼底,美眸依舊往返著大自然的美麗與人造的設計感下,分散著她所有注意力。

「真的,很高興。」再一次,他閉上了眼睛,靜靜地強調著。

不要……不要再敲打她的心扉了……。

就這樣,接下來的十分鐘,廂內再也沒有任何對話,直到了終點,廂門一開,沈芸妤抓起背包就直衝下廂,連開門的工讀生都微微愣了下。

掏出了一萬元日幣,林嘉駿給了他豐沃的小費,在工讀生哈腰鞠躬的同時,他點了菸,又一次,她逃離了他的視線,毫不猶豫的飛快離去。

吐了口煙霧,這根菸才抽了兩口就被熄滅,如同那四年前的愛情,萌芽不久便漸漸枯萎,他緩緩的下了樓梯,這回,他要救回那段死的不完全的愛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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